故影瀾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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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沉意似乎對我這步棋并不意外,幾近在我落子的剎那便将黑子精準落下,并未有過多思慮停頓。
這次并不強勢地加強了黑子勢力對全局的控制,同時又堵住了白棋一條潛在的出路。
“年末将近,” 他擡眸望向我,又拈起一子,漫不經心地把玩着問道,“除卻今日朝會所議,邊境……可有其他異動?”
我察覺到他今日棋風的變化,似乎少了七日前那夜不惜同歸于盡的淩厲壓迫,多了幾分沉穩的布局與耐心蠶食。
是因為昨夜“想清楚了”的妥協?還是因為軟禁七日後,更深的以退為進?
棋風如人,我從不相信一個人的行事風格會輕易改變,除非背後有更大的圖謀。
我思慮着執起白子,在心底推演着數步後的棋局,并總結近日的要務對他沉靜彙報道。
“南诏王上月病逝,新君年幼初立,主少國疑,根基未穩。”
“臣已會同禮部與鴻胪寺,擇選妥當使者,攜陛下恩賞前往撫慰,以示天朝懷柔。”
“另傳令南境邊軍與當地暗樁,留心內部動向,以防生變。”
話音未盡,我已将指間白子落下,并未直接對抗黑棋的合圍,而是在黑棋邊緣制造微弱的餘味,為将來反擊埋下伏筆。
“西域諸部聯合請增互市品類,尤重鐵器與部分藥材。”
“臣依往年慣例,權衡利弊後,已酌情允準部分品類,并命邊境嚴查走私,确保無違禁之物流出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我正欲執起白子的指尖微頓,只因即将言說的北涼政務,不可避免地教我想起了那個名字,風間延。
那片冰原,那場最終同歸于盡的烈火,以及那雙……再也見不到的琥珀眼眸,回憶如毒藤般纏繞在心底深處,措不及防地将我驟然刺痛。
卻被我以理智強行壓抑封存,望着楚沉意方才落下的黑子,将棋子落于圍攻之處。
“北涼新君風間銘,遣使遞來國書。”
“除重申北涼先帝與臣所簽兩國永不開戰之協議外,願于明年春日,重啓邊境五市,規模與細則可議。”
“此事關乎北境邊貿與邊防穩定,臣已命戶部與兵部會同,詳細拟定細則章程,務必确保于我朝利大于弊,再行定奪。”
話音落下,殿內陷入短暫沉默。
萦繞在我們之間的袅袅青煙似乎更為濃郁,龍涎香就這般無形滲入每個角落,仿若連同對弈的指尖都已沾染上這個味道,再也揮之不去。
楚沉意思慮片刻後,終于落下了那枚在指尖把玩許久的黑子。
只是位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,并非繼續強攻,也非鞏固優勢,而是落在了一處看似無關緊要,實則後續可能影響大勢的要點上提前布局。
他落子後,隔着微微搖晃的旒珠擡眸望向我,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玩味笑意。
“北涼……”
他緩緩重複,神色依舊玩味得看不出喜怒,言語間卻帶有探究的深意。
“倒真是……重情重義。”
“重情重義”四字,他說得慢條斯理,意味不明的眸色定在思慮棋局的我身上,仿若在暗中品味這“情義”二字的分量。
也或許在探究我沉靜無瀾的表面下,是否還深藏着對某人的餘情未了。
我知曉,風間延這個名字,始終是他心底深處拔不出的刺。
即便人已殉國,即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我早已明确拒絕和好,那源于年少相護的嫉妒,以及兩年前因雪崩失蹤北涼半載的猜疑,似乎從未随着時間消散。
察覺到他探究的視線,我隔着棋盤上無聲厮殺的棋子,落子後緩緩擡眸望向他,面色無瀾。
楚沉意,他慣會如此。
善于敏銳捕捉任何可能的情緒波動并放大扭曲,逐而用以試探刺痛或掌控。
連逝去之人與已成定局的往事,都要拿出來掂量試探,仿若這樣才能确認他獨一無二的位置。
無謂的辯解或情緒流露,只會讓這試探變本加厲。
“兩國重歸舊好,邊貿再啓,确是關乎北境邊防安定之幸事。”
我淡淡應道,将話題鎖在國事層面,聲音裏聽不出任何多餘情緒。
“于國于民,皆有裨益。”
這話既是解釋,也是界限的再次申明。斯人已逝,往事已矣,如今一切決策,皆以國家利益為唯一準繩。
楚沉意深深望着我,似乎想從我平靜的表象下看出些什麽。
那雙狐貍眼眸深處似有暗流湧動,但最終,他竟未如往常般追問或譏諷,只是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,将目光再度落回棋盤,仿若在繼續思慮棋局,方才的微妙片刻不過是錯覺般的插曲。
“但願如此。”
他看似随意道,同時将指尖黑子落下,位置卻并非進攻要點,棋局節奏因此被他有意放緩些許。
“攝政王可還有其他奏報?”
棋局已然達到後段,黑白交錯,厮殺漸酣,我執起白子,思慮着棋局與政務。
其他奏報……自然有。
而且,是今日這場對話,乃至這場對弈,無法繞開的關鍵節點。
“自然是有的。”
“比如……”我淡淡落下白子,擡眸望向看似專注棋局的楚沉意,神色平靜無波,“罪臣蔣泊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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